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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的武装:源自动物的造神运动与信仰认同》讲座实录

0来源:暂无日期:2020.08.25 点击数:15

讲座时间:2020年8月14日下午2:30—4:30

讲座地点: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

主讲人:王仁湘

 

       大家下午好!今天我给大家带来的题目是我近年来对于史前艺术信仰的研究的一个核心问题,叫众神的武装。我们讲的这个史前时期,应该是在九千或一万年到四千年前后的这么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就有众神信仰,所谓众神就是有比较多的神,这些神呢有的有具体的形象,有的可能也就在人们的大脑之中。因为有形象,所以要通过艺术的手段表现出来,如果说跟你凭空说什么神是什么样子,可能每个人想象的都不一样,但是有艺术以后,这个表现就比较具体了,通过看画面就能看出来。那我们今天通过考古,发现了很多资料,通过这样具体的考古材料来研究史前的信仰,包括信仰的具体内容。我们说的众神是什么样的?当时是怎么把它描绘出来、刻画出来的?

       其实造神是跟动物崇拜有关系的,我们说的神可能就是人和动物形象的一种结合,也就是半人半兽的样子,给人赋予动物的特性,就拥有了一种非凡的力量,成为当时人们心目中的神。我们今天说的是众神的武装,怎么叫武装?有一句话叫做武装到牙齿,动物一般是不会用武器的,它们所使用的就是自己的尖牙利齿,动物的獠牙一般是两颗向上,两颗向下,而且长且锋利,像我们说的老虎啊狮子啊,就是这样。神也是利用这样的獠牙进行武装的,但可能还跟老虎狮子的獠牙没有关系,而是另外的动物,下面就跟大家一起来解密。

       在我看来,獠牙应该是一种神性密码,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的形象,但给他安装上了獠牙,那就是一个神的标识,也是辨认史前众神的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史前人类有过多次的造神运动,我们是通过各种史前时期的艺术品,看到了当时造出的众神的模样。看到这些资料,我们还会发问:那史前造神艺术的原则又是什么呢?我们应该去怎么样发现这些重要的神性密码呢?我写过一篇短文,题目就叫《看先人如何造出了神模样》。刚才我说了众神的武装指的就是众神用獠牙进行武装,这样的长长的獠牙就是武器,我们在史前艺术品当中也能够看到这样长着獠牙的神,而且通过仔细梳理我们检索出来的材料,獠牙也的确是神像的一个标配,这样的神面有时非常简化,简化到可能仅有头面或者是仅有一个口腔,从口腔中支出了四颗牙齿,牙齿画得非常长也非常尖,这就是一个简单的神。

       我们在湖南的高庙文化发现了一批年代较早的白陶,陶质呈现出灰白色,就普遍见到了这样的神面,仅有一小部分神面有眼睛,更多的是只有一张嘴,嘴里长出四颗尖尖的獠牙。高庙文化的年代应该在将近区间啊将近距今两千至八千年,也是迄今见到的年代最早的神面。我们再看,獠牙的分布十分有规律,即向上的牙齿是在内侧,就是在靠中间的位置,向下的牙齿是在外侧,就是在靠这个两腮的位置,我们能见到的带獠牙的动物的也是这样,所以獠牙的样子是取自动物的。这么普遍地表现獠牙神面,尤其是在大量的陶器上,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呢?说明当时这种信仰应该是不分阶层的,应该是一种全民信仰,人们在使用陶器的时候,也就与神面对面了。我们拿文字来说明一下刚才看的图,高庙文化白陶上的神面獠牙,通常是上下各一对,也有少数只有一对,獠牙有粗细长短的区别,一般来说以尖长形的比较多见。将近8000年前的兽面神像的构图,能够简略到如此这般,应当是经过了一个很长的演变过程,就这个艺术的表现来讲,不是一开始就能画出这样的,它应该是经历了一个提炼的过程。高庙文化白陶上偶尔我们也能看到比较完整的神面刻画,但是大量见到的呢就是只有一张嘴和一对两对的獠牙的轮廓,是一种非常简约的表现方式。在两广地区也发现了类似的白陶,但因为陶器比较破碎,还不容易看到全貌,但是在深圳也有出土刻画有獠牙兽面的白陶,这就说明在南方地区一直到滨海地区,这个分布还是很广泛,而且年代都在将近8000年的这个时段。

       接下来我们再把目光转向北边,北边也大约是在将近8000年前的时代,在辽河流域的兴隆洼文化,也发现了带獠牙的神面雕刻,但不是在陶器上发现的,而是以玉石制品来表现的。这个玉神面有抽象的眼睛,也有嘴巴,嘴里呲出四颗獠牙,獠牙由贝壳蚌片制成,为白色,这应该是一个无可争议的神面,非常珍贵。辽宁阜新塔尺营子遗址也出土了獠牙神面,獠牙的位置及排布形式与高庙文化的白陶是一样的。这两种文化虽然年代接近,但是距离是非常远的,按千公里来计算的。还有一件也是兴隆洼文化的,也是在阜新出土的,这件神面在口腔里刻画了很多牙齿,不仔细看还是不容易发现獠牙的,但我们仔细观察,牙齿分上下牙,中间有一条清楚的分界线,但是到两边一边是正倒两个三角,虽然没有分开,但也是獠牙,只是表现形式没有那么夸张。南北这两处神面,一个是玉石,一个是白陶,但在早期神面的艺术表现上十分接近,所以我们有理由推测这两地是不是有了相关的文化交流,我甚至觉得这样的獠牙神面作为一种信仰,在不同文化间是彼此认可的。兴隆洼文化后面是红山文化,在红山文化中我们没有发现明确的带有獠牙的神面形象,但发现了非常多的玉器,其中我们在玉龙的嘴边就发现了獠牙的线索。我们在辽宁建平采集到了一件刻有上下獠牙的玉龙,而在一般的这个龙头位置并不会刻画这样的獠牙,所以这个发现就显得非常的重要。建平和阜新两个地方又隔得很近,所以也不奇怪红山文化会有这样相似的内容,或许未来随着不断发掘,还会发现更多的獠牙线索。现在我们来看黄河流域的仰韶文化,在彩陶上我们似乎并没有发现带獠牙的神面,但其实是有的,只是过去并没有引起过多的重视。半坡遗址出土了一件彩陶瓶,上面绘制有一个造型特别的神面,神面上就有獠牙,下面有神的身体,更特别的是从三个侧面来看都能看到,类似于三维的绘画。这个发现非常重要,因为彩陶发现了很多,但是绘有神面的彩陶发现得就很少了。在陕南新乡一个叫何家湾的遗址发现有一件很小的骨雕制品,这个雕刻有意思的是表现出了喜怒哀乐的情绪,就像今天的表情包。这件骨雕中间是空的,应该可以安装一个手柄,我猜测它很有可能是用来占卜的,可能是放在手心里这么一搓,然后一停下来面对你的是个什么神面,如果是一个欢笑的,那么皆大欢喜,如果是个恐怖的,是否就是说你今天原本要做的什么事儿结局可能不会太好,如果这个是个流泪的神面,有可能预示着将有悲剧发生,有关用途的猜测我们还可以在民族学上找到一些旁证。

       有关獠牙神面,更有意义的发现就是在5000年前后的良渚文化。良渚文化中发现了很多玉器,玉器上刻画的神像有全形的,但大部分只是一个头面,也是采用獠牙来进行表现。可能跟良渚多玉雕有关系,这里的獠牙很少带尖,以平尖为主,造型并不夸张,因此需要我们仔细观察,并且这些雕刻多数都属于微雕,良渚人当时在玉料的表面进行微雕,精细到什么程度呢?我们手指的螺纹已经够细了,但良渚玉雕的线条细密到可以在两条手指螺纹这样的宽度中间再加进去一条细线,这样的技术非常厉害。这张图是我们做考古研究非常熟悉的一个神面,它大概只有手巴掌的1/4大,刻在玉器上,那为什么良渚人要这么难为自己?主要还是为了表现一种对神灵的虔诚信仰,这件神面上就有四颗平尖獠牙。良渚的玉琮上也都有神面獠牙。这一件暂时不知道什么用途的玉器我们给它取名字叫做三叉形器,上面的神面有眼睛,也有平尖的獠牙,我还特别观察过它的眼睛,它的眼睛是在炫动的,这可能是一种特别的神格,因为今天因为时间有限,在这里就不扩展讲了。还有这一件,也是一个比较完整的神面,有关神面上部的纹饰,我比较接受的一个解释是这是一个假面,也就是神面头上其实还带着一个面具,这一件神面依然有獠牙,良渚人不会忘记这种刻画。下面这一件,器型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琮,一种是镯子,这件器物上也刻有四个神面,表现了长有獠牙的口腔,还有圆睁的大眼,这样的刻画是有定数的,应该是有设计图,照图进行刻画的。所以玉器中我们能举出的例子很多,解说良渚的这些微刻神兽面像,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有支出嘴外的上下獠牙,上牙在外侧,下牙在内侧,不过牙尖都是平的,很少见到锋利的牙尖,这样的艺术效果我推测可能是因为玉雕技法或者构图的限制,也可能有它独特的含义,比如是不是为了要淡化神像的恐怖感,或者另外的别的意义,还需要进行进一步的研究。

       再晚一点的就是石家河和后石家河文化,主要是在湖南湖北地区、江汉平原分布的年代比较晚的史前文化,也出土有很多玉器,上面也雕刻着神人像和神面像,更多见到的就是带獠牙的神面,例如这一件是没有獠牙的,左右耳朵上有带孔的装饰,可能表现的是它的耳环。再看这一件的耳环应该清楚一点,但是它也没有明确的獠牙。这样的形象有可能表现的是人祖也就是祖先的模样。这一件就不同了,左右有高冠,很明显的鸟的装束,也有很大的眼睛,关键的是它有上下獠牙,这一件神面其实只有拇指大小,但雕刻精致,獠牙的形象也表现得很明显。关于耳环,这里多说一句,从雕塑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表现形式和陕西石峁遗址出土的器物是相似的,所以我觉得石峁的石雕与石家河系统的艺术可能有着传承的关系。当然,石峁出土的那么多神面并没有见到獠牙,就没有类似的獠牙神面了。獠牙流行的时间段在8000年到4000年左右。最新发现的这一件是去年在湖南澧县出土的器物,它的轮廓线条、眼型和獠牙,都用了是减地阳刻的手法,与良渚的两阴加一阳的刻画手法有所区别,非常难也非常珍贵,这样的玉雕十分少见,属于史前玉雕的巅峰时期。有很多流失到国外的神面玉器,比如这一件,正反面刻画不同,有一面是带獠牙的,有一面有一个环形的眼但没有明确的獠牙,我把这种雕刻叫两面神,两面神不是仅仅是说两面都有神面,而是应该是有阴与阳的不同,也就是有雌雄的区别。过去我们不知道这些神面的时代,都先定在商周时期,自从石家河系统的玉神面出土之后,我们才知道这些东西应该都是属于石家河或后石家河文化体系的。

       这件是山东出出的一个玉神面,这是很少见的。侧面雕是一个平雕,以两个身体作为装饰,如果是正面的形象,把这两个拼对起来,就会发现四颗清楚的獠牙了。如果我们排除了刚才说的这几件被误认为是商周时候的玉器,就会发现其他的商周时代的神面雕刻是见不到这样长长的獠牙的。这一件出土于江西新干大洋洲,神面十分明显是早期石家河的特征,有獠牙。到石峁时期我们发现的都是大型石雕,是比较粗犷的艺术表现,构图与我们刚说的玉雕属于一脉相承的,给人一种震撼的感觉。到了这个后来的铜器时代,也会有一些神面雕刻,如果是人面式的神面,一般就没有獠牙,但如果是动物造型,就要具体分析了。比如妇好墓的铜钺,中间就有很明显的獠牙,这样的表现特别有意思,与我们三星堆是有一定的关系,都是把铜钺比作一个张大的嘴,当然也可能是一个神,重点要看到的就是中间的獠牙。除了个别的例外,三代时再无标准的人面獠牙形象,并且獠牙形象有所收敛,不像之前的恐怖吓人。现在我们做一个小小的小结,史前中国制作有獠牙神面的艺术品,在接近8000年前的南北方都有发现,在南方高庙文化的白陶和北方兴隆洼文化的石刻上,都见到有獠牙神面。高庙陶器上刻画的神面构成已经是非常完整,也已经是很固定的形态,都显露出支出的獠牙,以表现獠牙为主和其他的眼睛都不是他们的兴趣所在,神面大都已经相当简化,只留下一张支着上下两对獠牙的嘴,獠牙很长,狰狞之态跃然眼前。仰韶文化的彩陶上也会有獠牙神面。良渚文化玉器上微刻的神面普遍都有獠牙,也是上下各一对,只是獠牙一般都比较平齐没有牙尖,这些神面一般被认作是兽面形,但属于何种动物并没有公允的结论。石家河文化的玉神面是以长且尖利的獠牙为特征,獠牙上下各有一对,神面几乎都是人面形。说明从8000年到4000年这么长的时段,这么大的范围,大家的信仰是认同的。对中国史前艺术创作中的两大神明我们梳理材料可以得出这么几点印象:一个是流行的年代,大概在距今8000到4000年前,在南北地区大范围流行,我们说的应该是四大河流域(辽河、黄河、长江、珠江);獠牙的构图基本类似,上下各一对,上牙居内下牙居外,风格一脉相承。这样看来獠牙神在史前有大范围长时段的认同,这可以确定是崇拜与信仰的认同。那是谁的牙呢?从哪儿来的呢?我们可能会问,是龙是虎还是什么呢?我提出一个认识,是猪。神面上的獠牙,可能选择某种确定的动物,我自己觉得是取之野猪,或者是家猪的可能性较大。由考古发现看,史前人的艺术品常有取材于猪的,有野猪,也有家猪,造神时借野猪的牙齿一用也是很自然的。大家可能只知道左青龙右白虎,上朱雀下玄武,这个玄武的角色前后也是有变化的,有些研究认为玄武在较早的时候有可能是猪,就有獠牙。凌家滩文化中发现有一件玉猪形的雕刻,虽然没有雕刻出明确的猪的形体,但是能看到猪头上有很清楚的獠牙。在6000年前后的崧泽文化还有陶猪的发现,也做出了獠牙的形状。金沙遗址也出土有猪的獠牙。所以史前人借猪的威力为神造像这是可能的。猪不仅给我们带来了食物,也抚慰着我们的这个心灵。所以这个史前人类照出了猪的样子,画出了猪的样子,这种情感我们现在可能没有办法把它说得很确切。前两天在三星堆附件的联合遗址发现了一只陶猪,虽然在考古人看来是非常不起眼的一个发现,但因为这件陶猪的形象与愤怒的小鸟里的佩奇很相似,因而引起了网民的狂欢,得到了数以十万记的关注,所以也成了我们考古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从这里更深入地认识到这个猪,不仅仅是跟佩奇一样给我们带来那么多的快乐,而是给我们的信仰也带来了一个很好的标本,也就是我说的,给我们的神带来一个了不起的武装,所以我们对猪是不是也应当刮目相看了?好了,我今天就说到这。

 

(以上内容均根据讲座现场录音和主讲人提供的演示文件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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